箫的悲喜

我想,我是能够感受出箫所表现于曲调上之悲喜的。虽然我吹箫的时日尚浅,于其间揉、赠、波、滑、倚、叠、震、唤的运用还不甚精熟,然以我数年于国乐一道上的耳濡目染,于箫曲的鉴赏上也还是略有所心得。
在大部分人的认知中,箫着实得算一件极富哀怨色彩的民族乐器,尤其是月下的箫声。这或是因了苏子一句“其声呜呜然,如泣如诉,如怨如慕,余音袅袅,不绝如缕”的缘故。我不否认箫的悲切之可有,然却也不能仅此便将其与埙之悲戚轻易等价。
如果说埙的悲戚声如呜咽,那么箫的悲切便声似轻叹了。或是才学尚浅的缘故,除却“叹”之一字,我再难寻出任何旁的字词,能够把箫声的神韵描摹得更为贴切。
说箫声如叹息,却也并非全然凭借主观臆想,单从吹箫时的姿势便可推测一二。吹箫要求全身放松,气息轻缓、柔和,徐徐灌入吹孔。曾经一位箫友告诉过我心以役形,行而御气的道理,我虽尚未全然心领神会,倒也从中悟出几分吹箫时的意境来。我想,如此自然娴静地体态、柔和轻缓的用气、恬静淡雅的心绪,又怎能说所奏之悲调声如呜咽呢?而此处若用叹息以诠释,便真把箫声之悲展现得淋漓尽致,恰如其分了。
且箫声之叹非但在形,更寓之于情。在《妆台秋思》一曲中,箫声便把昭君初至塞上、临流梳妆、顾影自怜时的声声叹息演绎得颇为传神。有人说,昭君出塞该当是一件憾事,而我却并不以为然。且说昭君出塞时正当年少,去国怀乡的感伤、身赴异土的惶恐固然会有,但所谓“少年不识愁滋味”,想必那时的昭君心中更多的还是初出深宫的欣喜,以及对迥于中土的异域、素未谋面的丈夫那份憧憬而又略带惊慌的心情。王安石也在《明妃曲》中说道:“汉恩自浅胡自深,人生乐在相知心。”可见,昭君出塞也并非全然的柔肠寸断。而在这悲喜交织之际,悲不足以堕泪,喜不足以施笑,最能抒发情感的,便只有叹息了。
若说箫声之悲,大多都还有所耳闻,那么箫声中的喜,恐怕便少有人能够体会出来了。
诗人之喜莫过于“一日看尽长安花”,竹笛之喜莫过于“令人重忆许云封”,古琴之喜莫过于“调清声直韵疏迟”,而箫声之喜又是什么呢?
我想,箫声之喜,同样声似叹息,释然地叹息。
因了箫的音色,人们很难从箫声中听出如同竹笛那样清脆、恍若银铃般地“笑声”,但箫也的确有独属于箫的喜悦。缓吹的箫声如同低吟,超吹的箫声仿若浅唱,急吹的箫声恰似轻歌。但无论低吟、浅唱还是轻歌,箫都未曾失掉那份恬静、淡雅,箫音之奇在于低而不闷,高而不躁,这便与竹笛很好地区分开来。竹笛低音部分尚还中规中矩,然到超吹部分,便似引吭高歌一般,喜不自胜了。而箫却不同,无论在哪个指法上,箫所吹出的正音总是一派娴雅,而这份娴雅又总会被箫所固有的音色渲染上一丝哀婉的意味,所以才仿若叹息,释然的叹息。
但无论是略带哀伤的叹息,还是满怀释然的叹息,箫的音韵之美都未曾失却。我想,世间最美的声音,莫过于这叹息了吧。然终是如人饮水,万千的词句也难以真正描摹箫声之美之万一,唯有亲自体会,方可真正聆听到独属于自己的箫声
正所谓“谁分苍凉归棹后,万千哀乐聚今朝”,这样对箫声的描绘,看似便把箫声之奇都已写尽,然却给人留下了无数幻想的可能,多美啊!

留下评论

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。 必填项已用*标注